一、归途
五月的靖港,青石板上落满了细碎的阳光。我踩着当年加高过的堤岸走来,长衫是借的,青灰色,带着几/分五四遗风。同行的歌友们正唱着《长亭外》,歌声漫过古镇的飞檐,落进湘江的柔波里。我望着远处那道熟悉的江堤,忽然就红了眼眶——他们唱的是离别,我念的却是归途。二十八年了。堤还是那道堤,人已不是那年的人。

二、那年·那月
1998年的夏天,是刻在骨头上的。我是60后,却也是80年代的军校大学生。长沙的军校里,我们学的是舟桥和工程爆炸专业,练的是钢筋铁骨。每年汛期,"抗洪抢险"四个字就像军令状,不容置疑地压在每个学员的肩头。
那年,靖港的洪水漫过了大堤。
不是"一点",是"亿点"——那是我们后来开玩笑的说法。可当时没人笑得出来。江水像一头失控的巨兽,咆哮着、撕咬着,大堤在脚下颤抖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吞进浑浊的漩涡。
"上堤!"

命令简短得像一把刀。我们不分白天黑夜,人墙般垒在堤上。沙袋从头顶传递,手掌磨出了血泡,血泡又磨成了茧;泥水灌进胶鞋,每一步都沉重如铅。有人累倒在泥里,爬起来,继续扛;有人被洪水冲得踉跄,旁边的战友一把拽住,两人相视一笑,那笑容里全是泥,却比阳光还亮。
近十天。没有钟表的概念,只有潮起潮落;!/没有床铺的记忆,只有堤岸为席。第十天的黎明,江水终于退了。大堤还在。靖港还在。

人民群众喜气洋洋。
那四个字,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乐章。老人们端着芝麻豆子茶往堤上送,孩子们追着我们的胶鞋跑,妇女们把煮熟的鸡蛋往我们兜里塞。有个大娘拉着我的手,眼泪和笑容同时挂在脸上:"伢子们,你们是菩萨兵啊!"
菩萨兵?我们只是兵。人民的子弟兵。
三、小猪与人心
那年,我们班接到一个任务:为群众转移财产。水已经漫进了村子。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进浑浊的洪流,挨家挨户地帮群众搬东西。衣柜、米缸、电视机……忽然,一阵"嗷嗷"的叫声从半淹的猪圈里传来。是一窝小猪。猪圈的门已经被水冲歪了,几头粉嫩的小猪崽挤在角落里,吓得直哆嗦。龚炳兴班长一声令下,我们跳进齐腰深的水里,一头一头地把小猪抱出来。那场景现在想来有些滑稽——一群军校大学生,穿着迷彩服,怀里抱着湿漉漉、臭烘烘的小猪,在洪水里艰难跋涉。
可那时没人觉得滑稽。群众的东西,再小也是命根子。一头小猪,可能是孩子下半年的学费,可能是老人抓药的指望。我们抱着小猪,就像抱着整座村庄的生计。还有许多许多动人的事情。
最难忘的是:战友们把自己的救生衣脱下来,绑在不会游泳的老乡身上;有的学员用肩膀扛起门板,让产妇和孩子先撤离;有的在洪流里站成一道人墙,让转移的群众踩着他们的脊背通过……那些画面,不需要滤镜,不需要剪辑,本身就是人性最壮美的史诗。

人民军队与人民群众,同呼吸,共命运,心连心。这不是标语,是1998年靖港的洪水里,一双手接着一双手,一颗心贴着一颗心,生生熬出来的真理。
四、安澜·卧薪尝胆如今,我们慢慢老了。"卧薪尝胆听雨",是我现在的常态。雨夜独坐,听窗外淅淅沥沥,恍惚间又回到1998年的堤上,听见江水咆哮,听见战友呐喊,听见小猪在怀里的哼哼声。那些声音穿越时空,在雨夜里格外清晰。
"志在高远听令",是刻在骨子里的军魂。哪怕脱了军装,哪怕鬓角染霜,那声"到!"依然随时准备脱口而出。军人的使命,从来不因年龄而褪色;军人的忠诚,从来不因退休而消散。
五、人间·永恒
今天,我穿着借来的长衫,在靖港的青石板上慢慢走。歌友们还在唱,唱《黄河大合唱》时,我忽然站定了。那旋律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记忆的闸门——1998年的堤上,我们不也唱过吗?苦战间隙,有人起头,全班跟上,"风在吼,马在叫,黄河在咆哮……"歌声盖过了江水的咆哮,盖过了疲惫的呻吟,成为我们坚持下去的号角。
人间永恒的记忆,让我们记在心里。

靖港的江水依旧东流,古镇的烟火依旧升腾。我站在堤岸上,看见当年的自己正从洪流中走来,怀里抱着一头小猪,脸上全是泥,眼睛却亮得像星。他向我敬礼,我向他还礼。两个时空,在这一刻重叠。
从1998年到2026,二十八载光阴,弹指一挥间。靖港的洪水退了,三峡的大坝起了,我们这一代人,从青丝走到了白发。可有些东西,永、远不会老去——那是大堤上传递的沙袋,是洪流中抱起的小猪,是泥水里相握的双手,是星空下高亢的歌声。那是"人民军队为人民"的誓言,是"同呼吸、共命运、心连心"的信仰,是一个民族在灾难面前挺起的脊梁。
我们老了,但记忆不老;我们退休了,但精神不退。卧薪尝胆,是为了不忘来时的路;志在高远,是为了照亮前行的灯。靖港的江水会记住,三峡的山峰会记住,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会记住——有那么一代人,他们把青春埋进了堤坝,把热血汇入了江河,把"为人民服务"五个字,写成了生命中最厚重的诗行。这,便是人间永恒的记忆。这,便是我们记在心里的,百年芳华。
2026年5月17日凌晨三点于长沙





